曼苏尔结局篇:凡要摘取崇高者,必先付出血(2 / 2)

玉娘(nph) 给我写爽了 3698 字 19天前

最终,反而是玛吉勒先抽回了手。

“去吧。”她轻声道,“外面还有人在等你。”

曼苏尔抬起头。

“我已经等了这么多年。”玛吉勒看着他,“不在乎再多等这一夜。”

曼苏尔沉默片刻,终于点头:“我很快回来。”

他让近卫守住旧院,又命人请来医者与侍女,这才转身离开。

天将破晓时,圆城中的战斗终于渐渐停息。

关闭五年的大法官府也在此时打开了门。年迈的大法官由两名弟子搀扶着走进金门宫,怀中抱着一只被层层蜡布包裹的长匣。

匣中装着先哈里发临终前留下的原诏。封泥已有磨损,印记却仍然完整。首席书记官的署名、大法官的见证,以及榻前几名近侍留下的押记,全都清清楚楚地留在羊皮纸上。

穆萨看见那卷遗诏时,许久没有说话。他们为了取回它,已经死了太多人。不只是兵士,也有许多平民。

这样的代价太过惨重。

大法官在众人面前验过封泥与字迹,随后亲自展开遗诏,一字一句将它重新宣读出来。

先哈里发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,撤去了卡里姆原本居于首位的继承次序,指定呼罗珊总督曼苏尔继承哈里发之位。

宣读完毕,殿中寂静无声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曼苏尔身上。

他沿着染血的石阶缓缓向上,来到父亲昔日坐过的位置前。

大法官率先走到他面前,将手交入他的掌中,以《古兰经》与先知之名向他宣誓效忠。随后是穆萨、塔希尔、宗室、将领与巴格达诸臣。

人们一个一个走上前来,把自身的名姓、宗族与性命尽数托付于他手中。

殿外天光渐明。

晨曦穿过尚未散尽的浓烟,落入颓败的金门宫。城中的大火还没有完全熄灭,伤者与死者也尚未来得及清点。没有礼乐,也没有盛大的仪仗和万民欢呼,曼苏尔就这样,在满目疮痍的巴格达,首次被称为信士们的长官。

宫廷书记官捧来先哈里发留下的印玺。

曼苏尔伸手接过。

他垂首看着这枚黑玛瑙印玺,石料触手冰凉,分量却比他想象的更加沉重。

而后,他看向阶下仍在等待命令的众人,平静地开口:“打开宫中所有粮仓。先救火,安置伤者,埋葬死者。愿意放下兵器的人,无论此前效忠于谁,都不许擅杀。”

这是曼苏尔以哈里发之名下达的第一道命令。

宫门口青灰石地面上的血迹几乎渗入石缝深处,直到巴格达平定后的第一个主麻日,一场大雨倾盆落下,冲刷街巷,才终于将那片暗红涤荡干净。

聚礼开始以前,圆城内外已经挤满了人。各处要员依次进入大清真寺,那些无法进门的百姓便站在雨后的街道上,等待宣讲者登上敏拜尔。

呼图白传出后,四下渐渐安静下来。宣讲者诵念真主与先知之名,随后,曼苏尔的名字从敏拜尔上传出,回荡在巴格达的大清真寺中。

短暂的寂静之后,应和声从寺中涌出,又越过高墙,传向圆城之外。

曼苏尔站在众人之前,接受巴格达官员与军队的拜阿。塔希尔、穆萨和一路追随他从呼罗珊归来的将领都在殿中,更远处,还有无数陌生的面孔向他俯首。

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张信纸。

那点怅惘只在心中停留了一瞬,很快便被此起彼伏的效忠声淹没。

此后数月,曼苏尔几乎没有离开过金门宫。

围城留下的尸骨需要收殓,堵塞的水渠需要疏通,被焚毁的市集与粮仓也必须重建。各地送来的拜阿誓书堆满了迪万,新的税令、任命和赦令一道接一道发往帝国各处。

等到新铸的钱币流入市集,聚礼中念诵他的名字也不再令人侧目,巴格达终于渐渐恢复了从前的秩序。

入冬以后,曼苏尔的案头陆续多了几幅东行舆图。

巴里德迪万重新整理了从巴格达到河中的驿路,沿途可以换马、补给与停驻的城池都被一一标出。与此同时,各迪万的权限也在不动声色间重新划定,原本需要来年由他亲自裁断的政务,陆续分派给了能够代行其事的人。

直到次年春日,一支从东方辗转而来的商队抵达巴格达。

巴里德迪万照例询问商人沿途所见,将各地物价、道路与政局整理成册。有关大晋的消息被写在呈报末尾,送到了曼苏尔案前。

大晋皇后于去年秋日诞下一子一女。

曼苏尔的目光停留在这行字上,静坐许久。

胸口深处仍旧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,却不像当年读到那封信时那样尖锐。她已经嫁给魏琰多年,诞下儿女本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。倒是他,时至今日还在暗中筹谋奔赴长安,一心想要问她,为何不曾将婚书归还自己。

曼苏尔忽然觉得自己执着得有些可笑。

他曾暗自怀着一份自欺的期许,以为只要战火平息,只要自己活着夺回巴格达,一切就都还来得及。可时间并不会停下来等他。

她不仅有了丈夫,如今连孩子也有了。他又凭什么再去向她索要那个答案?

她大约早已将他们之间的一切都留在了过往。

曼苏尔闭上眼,良久,才重新睁开。

“来人。”

守在门外的书记官推门而入。曼苏尔将那份呈报合起,手掌仍压在封面上:“传令下去,东行之事作罢。”

书记官愣了一下。沿途驿程已经核定,车马与护卫也安排得差不多了,只等天气转暖便可启程。他迟疑着问:“所有准备都停下么?”

曼苏尔沉默片刻,目光移向案角那幅东行舆图:“已经备好的人马不必撤,改作使团。”

书记官抬起头。

“命文书迪万拟定国书,通告大晋朝廷我已继承哈里发之位,重申两国商路。”曼苏尔停了一下,“再备一份贺礼,庆贺大晋皇后诞育皇子、公主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给皇帝与皇嗣的礼物,让礼官照旧例。”曼苏尔垂下眼,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,“皇后的那一份,我亲自选。”

书记官躬身领命,退出殿外。

两个月后,使团带着国书与贺礼离开巴格达,沿商路向东而去。

那些原本为东行准备的舆图被一一卷起,重新送回巴里德迪万的文书库。只有那封信,仿佛被遗忘了一般,依旧留在他贴身的皮囊里。

乾元十五年,初冬。

来自波斯的使团抵达长安时,今冬第一场雪刚刚停歇。

使臣在朝会上呈上国书,正式通告曼苏尔已经继承哈里发之位,并以新朝的名义重申商路与邦交。随行的数十车礼物也由鸿胪寺依照礼册逐一清点,分别送入内库与宫中。

送给皇后和皇嗣的贺礼,是在当日傍晚送进内廷的。两位皇嗣所得之物形制相同,金银、宝石与织物各有一份,连盛放礼物的箱笼都不分大小。礼官显然费过心思,不曾因皇子与公主有所偏重。

属于玉娘的那一份,却只有一只不大的乌木匣。

匣盖打开,黑色软缎上静静放着一双红宝石耳坠。两颗水滴形的宝石垂在细长金链下,色泽浓艳,迎着殿内的灯火微微一晃,深处便似有鎏金的火焰流动。

玉娘的目光定住。

并不是当年那一对。可无论链子长短,还是宝石的形制,都与她曾在碎叶卖掉的那双极为相似。只不过眼前的宝石更大,颜色也更深,显然经过精心挑选。

魏琰察觉到她的异样,朝匣中看了一眼:“你认得?”

“不是这一双。”玉娘轻声道,“我从前有过一双相似的,后来在碎叶卖掉了。”

魏琰看出其中另有缘故,却没有再追问。

反正此刻人已在自己身边,不是么?

匣中没有私信,使臣也未曾替曼苏尔转达任何口信。玉娘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颗冰凉的宝石。

许多年前,在河中的一顶窄小毡帐里,有人曾故意拖长声音问她——所以那时,你便已经放不下我了?

那时她说,是啊。

旧事如同宝石深处暗涌的火光,只在心底一闪,便转瞬敛没。那份心绪并未彻底消散,只是早已不属于此刻的岁月。

玉娘将耳坠放回原处,慢慢合上匣盖:“收起来吧。”

她没有让人将它送入内库,而是收进了自己的妆奁。

魏琰看着宫人将乌木匣捧走,始终没有说话。片刻后,他伸手覆住玉娘放在膝上的手。

玉娘顿了顿,翻过手掌,轻轻回握住他。